永樂五年的春在黔西北來得又深又沉。祿水河的水漲了，裹着上游融化的雪沫，嘩啦啦撞過畢節衛外的石灘。青書院里幾株老桃樹卻開得正好，白的花瓣沾着晨，被風一吹，簌簌地落在迴廊下。

一個形略顯清瘦的青衫文士，正執着一個總角孩的手，在素白的宣紙上運筆。墨是新磨的，帶着松煙特有的清氣。筆尖落，筋骨初顯。

“治大國如烹小鮮，” 文士的聲音溫和，帶着一不易察覺的金陵話尾韻，“火候太過則焦糊，翻太勤則糜爛。廷玉，記下了？”

孩不過五六歲景，生得玉雪可，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。他用力點頭，聲氣卻吐字清晰：“包先生，廷玉記下了！火候要穩，作要輕，不可急躁！”

這青衫文士，正是化名“包文永”的朱允炆。他聞言，角牽起一極淡、也極複雜的笑意，了周廷玉烏黑的發頂：“好孩子。” 院牆外傳來幾聲清越的鳥鳴，是早起的畫眉。這黔地的春日，竟比金陵宮苑裡那些雕細琢的景緻，更讓人心頭髮。

隔着幾叢開得正盛的杜鵑，一個窈窕的影立在桃樹下。周必暢手裡握着一把修枝的銀剪，正剪下幾枝開得最盛的桃花瓶。狀似無意地抬眼，目掠過迴廊下那專註教導孩的青衫影。包先生側臉的廓清雋，垂眸時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，握筆的手指骨節分明。周必暢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兩下，指尖一，銀剪失了準頭，“咔嚓”一聲，竟將一枝含苞的花骨朵連帶新葉齊齊剪落。冰涼的晨濺在挽袖出的半截手腕上，也打了袖口綉着的一小片猛虎下山暗紋。

“可惜了。” 低語一聲，不知是說花，還是別的什麼。彎腰拾起那支斷枝，指尖拂過葉，轉朝自己的小院走去，步履比來時快了幾分。

這看似平靜的書院晨課，實則玄機。在書院更深、依山勢而建的幾間僻靜石屋，另三位“供奉”的日子，則全然不同。

程濟化名“程守拙”，王鉞化名“王默言”，葉希賢化名“葉錚”。他們此刻之地，名為“礪鋒院”。院陳設簡樸到近乎礪，石牆厚重，窗戶開得極高且小，線幽暗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皮革、鐵鏽、汗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草藥混合的氣味。

十幾個悍沉默的青年，年齡在十六到二十五歲之間，穿着統一的靛藍勁裝，正兩人一組，在鋪了厚厚黃沙的場地上無聲地對練擒拿。作迅捷狠辣，專攻關節、咽、下等要害，招招都着沙場淬鍊出的實用與冷酷。汗水順着他們繃的額角往下淌，砸在沙地上，洇開深的小點。

葉希賢——葉錚，抱臂立在沙場邊緣的影里。他臉上的線條似乎被這礪鋒院的鐵與重新鍛打過，比從前更加冷。眼神如同鷹隼，掃視着場中每一個作的破綻。

“停！” 他聲音不高，卻像冰錐刺破空氣，瞬間讓所有作凝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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